关于储安平我们现在能知道的材料不是很多,特别是有关他早年生活的情况, 我们现在了解的至多是一些间接的传说,而没有什么文字材料,我曾和他的四个子 女有过通信联系,但关于他父亲早年的生活,他们也所知甚少,我也曾专门访问过 他的女儿储望瑞女士,她也知道的不多。储安平的档案今天的研究者还看不到,根 据他1949年后工作的变化,我们可以从四个地方去寻访储安平的档案,即中国民盟、 九三学社、中国新闻出版署和《光明日报》社,因为他曾在这四个单位供职,有可 能留下有关的历史资料。在我们目前接触到的有关储安平的历史资料中,不知道是 什么原因,几乎没有他自己写的自传性文字,1949年以后,储安平并没有停止写作, 但对于自己的生平很少提起。想给储安平先生写传记的人很多,但正是由于没有资 料,所以至今我们也见不到一篇较为完整的储安平传记,有一些记者写的有关储安 平的文字,比如戴晴的《储安平与党天下》(江苏文艺出版社1989年6月)邓加荣 的《寻找储安平》(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1995年10月),在让读者了解储安平和对 他应有的历史地位的恢复方面做出了很大的贡献,这也是1957年以后最早从正面叙 述储安平历史经历的作品,但由于这些作品是以纪实文学作品出现的,也有许多不 准确的地方,对于真正研究储安平还是不够。

  早年储安平

  储安平是江苏宜兴人,1909年出生。储家是宜兴的望族。对于他的家世,我们 现在能见到的最早的一份文字材料还是储安平自己写的一篇散文,这是一篇怀念母 亲的文章,题目是《母亲》(《真美善》杂志7卷1号,第101页)他在文章一开始 就说:“我生下来了六天,我的母亲就死了。还只有六天生命的小生物的我,所给 予我母亲的印象,就像白烟一般的淡吧!”这是储安平一篇自叙性的散文,虽然他 自己没有说明这是一篇有关他自己早年生活的文字,而且由于用了很强的抒情笔调, 人们不大留意他所叙述的真实家世,而多数为他忧郁的笔调所吸引,但从这篇散文 所涉及到的储安平早年的生活情况,再结合他后来的一些生活,我们可以判定这是 一篇真实的文字而不是虚构的。他说:“我父亲,爱赌也爱嫖。------- 还只有六 天生命就死去了母亲的孤儿我,因为相貌好,皮肤白,聪明,便为我年老的祖母及 其它家人们所痛爱。在那样异样痛爱的祖母之抚育下,我健全地生长着,一直到14 岁上我祖母死去了的一年止。然而,虽则曾经抚育我十四年,非常痛爱我的祖母究 竟是一个年老的人了;家人们之爱,也只是母亲之外的另外一种爱。”从这篇文字 中我们知道储安平是在他伯父家中长大的,他的伯父就是储南强先生,储南强早年 肄业江阴南菁书院,与黄炎培同学,清末曾做过南通知县,后在家乡兴学,兴办水 利,建设宜兴市政,修筑古迹。50岁以后,致力于整修善卷、庚桑两洞,直到抗战 爆发,储南强先生1959年去世。储安平从小是在一个特殊家庭中长大的,对于他的 这位伯父,他一生都心存感激,她的女儿曾告诉我说:“父亲床前一直挂着他伯父 的像”,他一生中对他的伯父非常敬重。《母亲》是1930年夏天写的,当时储安平 21岁。他说:“祖母和父亲,在我14岁的一年上,都死了去!在这二十一次寒暑的 交替中,最初,是依赖了祖母的抚养,以后,便只是凭了自己这天生的资质,和从 流浪在外面十年的漂泊生活中得到的世故,人情,学问,识见,应付了一切苦难困 危──形成了现在这样一个,还仍然如漂忽在茫茫大海中的一叶片舟般的我。”从 这些叙述中可以看出储安平的一点个性,由于幼失怙恃,他从小就有较强的自立精 神,养成了能吃苦爱节俭的品质,独立自强,非常自信。叶圣陶日记中有一则储安 平请客的记载,可见出储安平的风格:“储安平请客单印有三事,别开生面:一、 客不多邀,以五六人为度。二、菜不多备,以够吃为度。三、备烟不备洒。曾参观 其社友工作情形,十数人将新出版之杂志插入封套,预备投邮。其出版日为星期六, 而今日星期三已印就,定阅者于星期五即可收到。又以纸版分寄台湾北平两地,因 而该两地与上海附近同样,可于星期五阅读。此君作事有效率,可佩。《观察》销 数到六万份,盖为发行量最多之一种周刊矣”(《新文学史料》1988年第3期第167 页)许多接触过储安平的人都说他是一个非常节俭的人,这可能与他早年的生活有 关。

  光华大学

  对于今天的人来说,光华大学已是很陌生了,但在过去她是很有名气的一所大 学,这所大学在1952年院系调整时被取消了,她的几个学院被拆散到了其它大学, 要是不很严格地看,我们可以说今天上海华东师大的前身就是光华大学,而光华大 学的前身是着名教会学校圣约翰大学。那时的光华是一所自由空气很浓的大学,他 的校长是张寿镛先生,文学院长是张东荪,中国文学系系主任是钱基博,政治学系 系主任是罗隆基,教育系系主任是廖世承,社会学系系主任是潘光旦,其它名教授 阵容是胡适、徐志摩、吴梅、卢前、蒋维乔、黄任之、江问渔、吕思勉、王造时、 彭文应等。可以这么说,二三十年代中国活跃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几个主要人物 一时都集中在了光华大学,储安平的大学生活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开始的,他后来 成为胡适之后一位着名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代表,与他早年在光华大学的经历不 分不开的。储安平大学时代正是中国自由主义知识分子活跃的时期,那时《新月》 刚刚由罗隆基主政,不久就引发了着名的人权与约法的论战,虽然当时储安平没有 在这次论战中留下什么文字,但可以说《新月》的精神和气质影响了他,他是“新 月派”的后起之秀,差不多十五年之后,这位沐浴着《新月》阳光成长起来的自由 主义知识分子,终于接过了他前辈的事业。   储安平是1928年进入光华大学的,这个入学的时间现在没有什么争议,有争议 的是他在光华读的是什么专业。戴晴在《储安平与党天下》一书中说:“他在光华 读的是新闻系,从1928年到1932年。”(该书第132页)陈子善认为“1928年秋, 储安平考入光华大学政治系。”(《“新月派”的后起之秀》,《文汇读书周报》 1994年6月4日10版)而赵家璧先生在《和靳以在一起的日子》一文中说:“储安平 ----- 是我在光附中、大学读书时代的同班同学,娶女同学端木新民为妻”。(《 新文学史料》1988年第2期,第111页)赵家璧先生是光华大学英国文学系毕业的, 以他和储安平为同班同学来说,那么储安平也应当是英国文学系的学生才对。储安 平的英文也非常好,他在大学时代曾翻译过一些作品,他40年代初写的三本书《英 国采风录》《英人法人中国人》《英国和印度》也都是有关英国历史的,这也许和 他曾在英国留学有关。

  早年的文学活动

  早年储安平主要为人所知的是他的文学活动,也就是说,在30年代即他前往英 国留学之前,储安平是以一个新起的文学青年而为人所知的。《鲁迅日记》1929年 6月21日有一条记载:“寄安平信并稿”。这个安平就是储安平,这是我们现在能 够见到的最早的有关储安平文学活动记载的资料,那时鲁迅在上海主编《奔流》, 储安平可能给这本杂志投过稿,所以鲁迅的日记中有这样的记载,但查阅《奔流》 杂志,没有储安平的作品,《北新》上有几篇储安平的文章,最早一篇是《布洛克 及其名着——〈十二个〉》,是一篇介绍性的文字,文章的末尾署写作日期为“二 八之春,某日下午”。这期《北新》是1928年5月16日出版的,当时储安平还不到 20岁。我们大体上可以说40年代以前储安平还只是一个爱好文学的青年,但那时他 对政治已有兴趣,1931年10月他就编过一册《中日问题各家论见》,书中所收的文 章没有一篇是作家写的,而多是当时知名的知识分子和社会活动家,如左舜生、胡 俞之、俞颂华、武育干、罗隆基、陈独秀、汪精卫、樊仲云、陶希圣、王造时、陈 启天、张东荪、萨孟武、张其昀、梁漱溟、高永晋等,当时储安平只有21岁,可以 想见他对政治问题的关注,而40年代以后储安平就不单纯是一个作家了,他的文学 活动只可以说是早年生活的一个侧面。储安平的文学活动开始于他在光华大学读书 时期,比储安平晚一届后来成为知名小说家的穆时英在《光华文人志》中说:“他 很努力,时常写东西。”(转引自陈子善《“新月派”的后起之秀》)储安平早年 的文学活动大致可以分为两个时期,一个是光华时期,即他在光华读书期间和毕业 之后的一段时间,一个是《新月》时期。光华时期以小说为主,而《新月》时期则 以散文为主。总体上观察,储安平早年的文学活动以散文的成就为高,而小说的写 作只是一个人文学青春时代的产物。虽然储安平出版过小说集,而没有出版过散文 集,但他在文学上的成就为世人认可的还是他的散文。关于自己的文学写作活动, 储安平在他的小说集《说谎者》的自序中曾说过:“我最初是学习散文的。但是人 的年纪太轻,人的感情太浮,这使人觉得自己还没有写散文的才气。我这一点不能 数的年龄,我这一点不够掂量的人生体验,能够容许我写得出什么深含哲理的东西? 我这一点芜杂的思绪,我这一点浮泛的感情,又能容许我写得出什么郁葱旷远的文 品?我实在没有理由不允许我自惭形秽,收拾起我从前对于散文的热望。”(《说 谎者》第1页)储安平的这段话很有意思,那时他是把散文看得比小说要难,在他 的文学观念中散文的地位好象要高于小说。他最初写小说在1931年春天,他写了一 篇名为《春》的小说,1932年的春天他又写了他的第二篇小说《世纪与义务》。这 两次偶然的尝试,使他对小说发生了兴趣,在1931──1934年的四年时间中,他大 约写了十二三篇小说。对于这些作品,储安平说:“我得承认,在每一次习作的时 候,我的心情都是十分认真严穆的。但是我对于文艺上的修养实在太差,所以即使 我每一篇小说写成了之后,要修改三四次甚至五六次,但是还是失败的地方居多”。 储安平自己认为他在文学上的才能不是很高,而只是有一点兴趣,这倒也不是什么 谦虚的话,而是对于自己才能的一种准确判断,证之后来储安平的经历,我们应该 说他对自己的评价是客观的。他后来放弃文学而选择了政论也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 他有这样一段自白:

  我自问自己对于文学毫没有一点修养,有的只是“兴趣”。   我的作品可以说明我在文学上的造诣是如何的肤浅和空虚。   我内心里常常有一种冲突,有一种矛盾。我的理智叫我离开   文学,摆脱文学,说得再苛刻一点,叫我诅咒文学,但是我   的感情又拉着我接近文学。这一个冲突,这一个矛盾,就摧   毁了我的希望,是在别方面既无造就,在文学方面也一无建   树。因为我的感情拉着我接近文学,所以我常常还要情不自   禁地写一点近乎文学的东西;因为我的理智叫我离开文学,   所以我永远不能发奋认真地读一点文学的书籍。

  这是储安平1936年说过的话,他的这本小说集由着名的良友出版公司出版,是 他在光华的同学赵家璧为他安排的。   《新月》时期储安平的散文不是很多,但在几乎所有评论《新月》散文创作或 者编选《新月》散文作品时,储安平的散文都是不可少的。在散文的写作上,储安 平可以说是《新月》的后起之秀,1984年,梁实秋和叶公超在台湾主编《新月散文 选》就选了储安平的三篇散文,徐志摩和梁实秋这两位公认的《新月》散文大家也 不过每人选了四篇,可见对储安平散文的推重。储安平的散文很讲究辞藻,抒情的 味道较重,深受徐志摩散文的影响,他自己在徐志摩逝世后写的悼文《悼志摩先生》 中就说过:“我写散文多少是受着他的影响的。‘在相识的一淘里,很少人写散文。 不过。’他说:‘在写作时,我们第一不准偷懒----- ’对于他这份督促我永远不 该忘记。”(《新月》第4卷,第1期)对于储安平的散文,一位研究者曾做出过这 样的分析:

  储安平的散文那么诗意葱茏,也应他深挚地领悟到了生   命就象“一条河流般的忧郁”。储安平的这篇题目《一条   河流般的忧郁》的散文,以缪塞那种“一个世纪儿的忏悔”   式的语气抒述着从人生底流处知和悟解到的愁绪和苦况:   因为“太聪明”,“感受力”太强,便深深地体验到“一   天到晚完全在幻灭和空虚里呼吸着”的“痛楚”;但他写   散文绝不是为了诉苦,而是为了表现他在这种人生况味中   所感悟到的忧郁之美:“人生就是那样的Sentimental ------   忧郁像一条河流般在我心头流过。”正是这种感伤和忧郁   的甜蜜使得他虽备尝人生愁苦却又感恋着人生。《在豁蒙   楼暮色》一文中,储安平更以一种灿烂的诗思表述了这种   绅士的悟美感恋心性:他从南京的鸡鸣寺看到了“幻想中”   的海光暮色,湖面被远山背后的反光照耀得“加倍平软,   加倍清新,同时又加重惨白”,“纵然天地立刻将成黑暗,   但果能在黑暗前有这样一次美丽的夕光,则虽将陷入黑暗,   似亦心甘。”似乎那一缕美丽的夕光便能补偿黑暗天地所   造成的各种人生缺憾,似乎人生的各种意蕴都能被那清新   的惨白之美包容无疑。(朱寿桐《以感美感恋心态走出名   士传统──新月派散文的绅士文化特性考察》,《文学评   论》1994年第1期)

  1936年开明书店还出版过储安平的一本《给弟弟们的信》,也是一册散文集。 在储安平离开中国前往英国的那一段时间里,他写过一些散文,大体是怀人和抒情 的。梁实秋在《新月散文选》的序言中说过:“《新月》的散文可以说是新文学运 动的一个小小的里程碑,五十年前有一伙人所写的散文就是这个样子。”而储安平 就是这一伙人中的一个,虽然比他的前辈徐志摩、梁实秋等写得少了些,但在《新 月》晚期,储安平的散文确实是代表了较为典型的《新月》散文的风格的,这一点 值得研究中国现代散文的人注意。

  在湘西

  储安平从英国回来后已是抗战时期,大约1940年他到了湖南,在蓝田国立师范 学院教书,关于这一时期的情况,我们很少见到什么文字材料。那时在蓝田国立师 范学院负责的是过去光华的教育系主任廖世承先生,他聘了许多光华的毕业生到那 里去,储安平的湘西之行可能与此有关。湘西时期,是储安平一生在写作上较有收 获的时期,他后来的两本着作《英国采风录》《英人法人中国人》都是这一时期的 作品。他在《英国采风录》的自序中说:“本书作于自长沙失守至桂林沦陷这几个 月近乎逃难的生活之中。在这几个月中,他及他数以百计的同事,大都将整天的精 力化费在日常的饮食琐事之上,心情因局势的动荡极不安定。然而在那种混乱、困 顿、几乎无所依归的生活中,有时究不能不做一点较为正常的工作,以维持一个人 生活中不可缺少的生活的纪律。着作因于离乱之中,每日舒卷濡笔,稍事记述;当 他所执教的学院西迁粗绪勉可复课时,他虽随作随辍,终亦写成了十章”。在这之 前,他还在俞颂华做总编辑的科学书店出版了一本他根据他在蓝田师院的演讲整理 成的书稿《英国与印度》。他在蓝田师院讲授英国史和世界政治概论,那时每逢周 会,教授们都要轮流演讲,轮到储安平演讲时,据说“连走廊都坐得满满的,中间 不晓得要排多少次掌。”(戴晴《储安平与党天下》第139页)在蓝田师院时,储 安平刚刚32岁,他和许多知名的教授结下了友谊,这些人后来有不少成了《客观》 和《观察》杂志的撰稿人,比如钱锺书、高觉敷、邹文海等。

  在重庆

  储安平在重庆的重要活动要两事可记,那时他在中央政治学校做研究员。1940 年,政校的一批教授曾组织过一个名为“渝社”的社团,为首的是周子亚教授,他 当年在政校教授中国政治思想史还有经济方面的课程。参加的人有储安平、沈昌焕、 黄尧和陈纪滢。最初有一二十人,后来只有六七人了,因为是学术性的,所以他们 只重倾谈,而没有大量吸收社员。储安平那时是《中央日报》的主笔,陈纪滢回忆 储安平时说“曾留英,人非常聪明能干,而且头脑清晰。”(《三十年代作家直接 印象记》第102页,台湾传记文学出版社)中央政校当时在重庆南温泉,“渝社” 的成员曾以“未来中国的前途”为题进行过两次讨论,当时他们对国共两面都有很 清晰的评价,那时候他们这批人都在35岁以下,虽然各人有各人的生活经验和理论, 但天真的想法还是免不了的。陈纪滢多少年后回忆起他当年在重庆的生活时说:“ 但天真的想法,总不能与事实和发展齐驱。就是对‘日本的无条件投降’谁又料得 到呢?我们只判断日本是败定了,怎么个败法谁也不知道。对于苏俄于战后将怎样 对待中共与怎样对待国民政府,我们那时毋宁看它对我政府不会太坏。后来证明事 前的看法与事后的距离相隔太远,而且出乎意料的事情往往很多。所以嗣后对于一 些政论家的预见,也只能聊备一格,仅作参考而已。”(《三十年代作家直接印象 记》第103页)这两次讨论可能储安平都参加了,他后来在办《客观》和《观察》 两个周刊时,对于中国未来的前途有过许多想法,这些想法,与当年在“渝社”的 争论是有联系的。储安平在重庆时曾参加过文协,那时他在《中央日报》,文协中 有他过去的许多朋友,如老舍、张天翼等人(《新文学史料》1995年第3期,邓牛 顿文章)孙陵在《我熟悉的三十年代作家》中有一篇“记田汉”,其中说:“田汉 这时正在贵阳图书馆,负责照料撤退文化人。我找到他,则好有两位记者先生在那 里,一位是贵阳中央日报储君,一位是大刚报黄君,我们从不认识,他们的热情我 永不敢忘记。记者先生是喜欢问名道姓的,一听是我,黄君立即掏腰包,馨其所有 赠送了我。我记得是将近三千元法币的样子。储君保管着一笔云南文协汇到的款子, 指定专救助桂林退出的文协会员”。(该书第62页)这个储君的经历很像是储安平, 因为储安平和田汉也是好友,他曾在《中央日报·文学周刊》写过一篇《记田汉先 生》的文章(1935年第38期)。储安平在重庆的第二件事就是他创办了《客观》周 刊。   40年代晚期,中国有三家名为《客观》的杂志,分别是上海《客观》半月刊, 代表人贾开基。广州《客观》半月刊,发行人兼主编凌维素。重庆《客观》周刊, 张稚琴为发行人,主编储安平,编辑吴世昌,陈维稷、张德昌、钱清廉、聂绀弩。 《客观》周刊的编辑除聂绀弩外,后来都成了《观察》周刊的撰稿人。关于重庆《 客观》周刊的由来,储安平曾说:“在三十四年冬天,我们有几个朋友曾在重庆编 过一个周刊——《客观》。在精神上,我们未偿不可说,《客观》就是《观察》的 前身。那是一个大型(八开)的周刊,十六面,除广告占去一部分篇幅外,每期需发 六万余字的文章。现在回想起来,这不免是一次过分的冒失。因为创刊号于三十四 年十一月十一日出版,而我们决定主编,犹为十月八日之事,实际上其间只有三四 个星期的筹备时间。”(《观察》第1卷第1期第23页)《客观》周刊一共出了17 期。停刊的主要原因据储安平讲是:“当时的《客观》只由我们主编,并非我们主 办。我们看到其事之难有前途,所以戛然放手了。”冯英子回忆说:“《中国晨报》 停刊的时候,储安平也决心离开重庆,回上海去打天下了。他摆脱了张稚琴合作的 《客观》,回上海办一封《观察》,后来曾养甫的弟弟曾宪立告诉我,他当时也在 经济上给予储安平以支持。”(《风雨故人来》第14页,山东画报出版社,1998年 5月)储安平是1946年春天离开重庆的,他实际上只主编了12期《客观》周刊,从 第13期起,改由吴世昌编,所以《客观》周刊的“客观一周”专栏,从13期起即为 吴世昌所撰。据储安平在一则告别读者的简讯中说,《客观》原定在重庆出版12期。 当时他们以为1946年春天,政局会发生大的变化,估计《客观》出不到12期政治重 心即要东移。可事情出乎他们预料,12期出满后,政治局面还在高速变化中,虽然 储安平已决定离开重庆,但为不使《客观》中断,所以将编务交给了当时在中央大 学任教的吴世昌(《客观》第12期第12页)。给《客观》撰稿的人后来多数成了《 观察》的撰稿人,《客观》在当时西南地区很有影响,《观察》后来的许多读者也 是由《客观》而来的。以储安平的理想,他希望《客观》能成为一个进步的自由主 义刊物;“我们认为这就是目前中国最需要的一个刊物。编辑部同人每周聚餐一次, 讨论每期的稿件支配,并传观自己的及外来的文章,我并不承认我们彼此的看法、 风度和趣味完全一致,我们也不要求彼此什么都一致,我们所仅仅一致的只是我们 的立场,以及思想和做事的态度。我们完全能够对于一个问题作无保留的陈述,而 服从多数人所同意的意见,其权仍在作者;其间绝不至引起‘个人的情绪’问题。 我并愿在此郑重声明:在《客观》上所刊的文字,除了用本社同人的名义发表者外, 没有一篇可以被视为代表《客观》或代表我们一群朋友‘全体’的意见,每一篇文 字都是独立的,每一篇文字的文责,都是由各作者自负的。”(《客观》第1期第1 页)储安平还再三声明,《客观》绝不是少数人的刊物,它是绝对公开的,只要合 乎他们的立场,无论看法和编者相左与否,都愿刊载,同时也说明凡在《客观》发 表的文字也不一定为编者所同意。储安平的这种风度丝毫未变地带到了《观察》中, 《观察》后来所产生的影响和拥有广大的读者,与储安平坚定不移的自由主义立场 有极大关系,他是在充分尊重每个人权利的前提下,寻求基本立场的一致性,至于 思想的自由,他是充分予以尊重的。储安平回到上海后,很快即投入到《观察》的 筹备中。不久他要创办《观察》的消息就已传开。据当时出版的《上海文化》记载: “伍启元编《观察》周刊定于9月1日出版”。(《上海文化》第8期第25页,上海 文化服务社出版)虽然误将储安平说成伍启元,但可以看出《观察》已引起上海文 化界的注意。不久同一刊物又有消息说:“储安平为主持《观察》周刊,辞去一切 职务,并对于撰稿人及到沪者一律负招待之责”。储安平对办好《观察》充满信心, 《观察》的栏目设立,基本上延续了《客观》的风格,只是没有了象“《客观》一 周”这样简短的时评专栏。《客观》的这个专栏,前12期都由储安平执笔撰写(第6 期为吴世昌撰稿)。

  储安平的《客观》政论

  抗战胜利后,对于自由主义知识分子来说,有过一个短暂的兴奋时期,这时国 内出现了很多周刊,充分表明了多数知识分子希望国家能在和平的局面中走上健康 的民主道路,他们纷纷创办刊物阐述自己对国事的看法,储安平在张稚琴的帮助下, 创办了《客观》周刊。这一时期,他以“安平”署名,为《客观》撰写“客观一周” 专栏文章。这些文章是储安平思想成熟时期的产物,他后来为《观察》撰写大量政 论文章的思想,都在《客观》专栏文章中流露过,他着名的《中国的政局》一文的 思想在《客观》时期已有雏形。综合起来看,储安平《客观》政论大致有这么几个 方面:一对国民党的评价,二对共产党的深入分析,三对美国的态度,四对自由主 义知识分子的看法,五对内战的批评。 对于当时国内的现状,储安平的评价是“ 一团糟”,这实际上是他后来对国民党“一场烂污”的总结性批评的另一种说法。 对于国内出现“一团糟”的现状,储安平认为责任完全在国民党。他毫不保留地说: “我认为无可推诿,现在的执政党是应该负大部分的责任。”(《客观》第1期第2 页)抗战胜利后不久,储安平对于国民党的批评比《观察》时期的言论要温和。这 时他对国民党改变自己的形象还抱有一定幻想,他在自己的文章中总是以分析和劝 告的语气谈及国民党的过失。他甚至认为,除共产党外,当时的中国绝大多数人还 是关切国民党的,这不是基于任何理想和思想上的理由,而是基于现实的考虑。政 治是一个现实。国家政治不能没有重心,而现在中国政治的重心就落在国民党身上, 国民党有这种优越的条件而没有好好利用,实在是大可惋惜的事情。(《客观》第 1期第2页)他分析国民党有两大病症:一是腐化,二是缺少一种高度新陈代谢的作 用。这两件事情互为因果,实际是一回事。国民党统治的腐化是不可否认的,也正 因为在种种腐烂的复盖下,使许多潜在的新生力量不易成长。(《客观》第2期第2 页)基于对国民党腐败的批评和分析,储安平在《客观》时期最为成熟的思想表现 在他对共产党的深入分析和理性评价,这是储安平比他同时期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在 政治上更为成熟的一面。他认为:“我个人不相信共产党在最近的年月中即得政权, 我认为目前的中国共产党是败事有余,成事不足。”(《客观》第2期第1页)在《 客观》时期,他对共产党所作的理论分析是相当深刻的。储安平认为,共产党有她 的长处,但也有的她的缺点。共产党的主要缺点,在储安平看来就是过于崇奉外邦, 一味视外邦为宗旨,则不免丧失了自我的独立意识与独立人格,此处指的是共产党 和苏联的关系。(《客观》第2期第1页)储安平对共产党作出这样的总体分析:他 认为共产党有吸引人的地方,第一是他的社会主义。他不承认极端的社会主义能适 行于中国,同时他也不相信假如共产党取得了政权,就能完全实行他的主义。储安 平说:“中国人总是中国人,中国的共产党执政后,它的施政较之今日他们所揭橥 者,恐将打一个大折扣,然而打了一个大折扣以后的共产党的政策,又可能相当地 为中国人民所接受。”(《客观》第2期第1页)储安平认为共产党有刻苦精神,这 是它的可取之处,而这正是国民党的短处。就储安平个人的理想而言,他承认共产 党在当时中国所获得的地位,他甚至认为“假如中国能真正实行民主,共产党在大 选中可能获得的选票和议席,为数恐不在少。”(《客观》第4期第1页)他对共产 党的前途是这样判断的:“共产党掌握政权之迟或早,是和以后中国的执政党的政 绩如何互为因果的。”对于共产党与苏联的关系,储安平有较强的国家至上倾向, 他认为共产党的崇尚苏联是不能令人满意的。对于共产党获取政权的途径,储安平 寄希望于走和平的道路而反对革命的方法,基于这样的观点,《客观》时期,储安 平在涉及内战、国共两党的党争时,多次阐述过军队国家化的观点,他认为军队国 家化是实现民主和宪政的起码条件,舍此则一切都不好说,因为以武力相较的争斗 是难以走上民主道路的。储安平对于共产党与民主自由之关系的分析也很引人注意。 他认为:“我不相信在共产党的统治下,人民能获得思想及言论等基本自由,能实 行真正的民主。”储安平的理由是:凡是在一个讲究“统制”,讲究“一致”的政 党的统治下,人民是不会有真正的自由,因之也不会有真正的民主的。他认为人类 思想各殊,实为一种自然的人性,假如任何政党想使在他统治下的人民,在思想上 变成同一种典型,这实违反人性而为绝不可能之事。而人民有无思想言论的自由, 又是一个国家或一个社会有无“民主”的前题。因为假如一个人没有思想自由、言 论自由,则他何能自由表示意见?假如人民不能自由表达意见,则这个国家或这个 社会又如何能实行得了民主?储安平受英国的影响极深,一生论政,常以英国的 事例为典型,也常援引英国工党获胜的历史事实来教育国人。他对共产党不仅作了 理论上的分析,而且指出他在自己统治区域的现实。据此,他质问道:“因为唯有 承认人民思想及言论的自由,始能真正实现民主的政治,然则吾人以此事衡量共产 党,则共产党是否能容许今日生活在共产党统治区域中的人民有批评共产主义或反 对共产党的自由?假如容许,则何以我们从来没有看到在共产党区域中出版的报纸 有任何反对共产党或批评共产党的言论,或在共产党区域中有何可以一般自由发表 意见的刊物?”(《客观》第4期第2页)“就我个人言,共产党今日虽然大呼民主, 大呼自由,而共产党本身固不是一个能够承认人民有思想言论自由的政党,同时共 产党所谓的民主,是‘共产党的民主’,而不是我们所要求的‘人人可以和平地, 出乎本愿,不受任何外力干涉,而自由表示其意见’的民主”。储安平作为一个自 由主义知识分子,对于自己信奉的自由主义理想有执着的追求。在《客观》的政论 中,他甚至希望:“为了达到造成一个民主的中国的目的,我们应当用种种方法以 鼓励中国的中产阶级抬头,成为民主政治的干部。其中特别对于自由思想的大学教 授及着作家等,应鼓励他们出面说话,建立一个为民主国家所不可缺少的健全的舆 论。”(《客观》第12期第1页)储安平的希望在半个世纪后的中国,依然是知识 分子的一种理想,他过分早熟的对自由与民主观念,给他带来了终身的不幸。储安 平早年由文学而报界,又由报界成为独立的报人,终身的理想是想通过言论来影响 政府的决策,受英国人思想影响过深,甚至忘了自己所处的现实环境。在知识分子 中,储安平的言论行为获得极大成功,但当他试图以此种思想影响政界及更多的人 时,便显得一筹莫展了。

  《观察》时期

  作为一个刊物,《观察》时期,可以说是自由主义知识分子抓住了在中国最后 的一次发展时机。《观察》1946年9月1日在上海创刊,16开本,每期6万字。《观 察》的诞生在某种意义上反映了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希望通过刊物来参预国家政治生 活的强烈愿望。《观察》后来的实践也证明了这种参预的价值和作用。由于《观察》 是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以超然态度创办的,所以它能够在具体政治具体态势的评价中, 保持客观、公正的立场,以知识分子的良知和责任感,对国家政治、经济、文化多 方面地进行畅所欲言的自由评说,体现了知识分子在事业之外对社会的关心。对于 《观察》的诞生,储安平说:“但在《客观》出版的时候,我们获得各方面的鼓励。 特别是许多前辈,他们都是自由思想而保持超然地位的学人,他们鼓励我们继续在 这一方面努力。许多朋友和读者也一致惋惜《客观》的夭折,希望我们继续努力。 在这种鼓励下,我们渐渐计划自己来办一个刊物——不仅刊物的立场、态度、水准 等,能符合我们的理想,并且这个刊物机构在办事上也能多少贯彻我们的精神。” (《观察》第1卷第1期第24页)从储安平的叙述中我们能够大致想象到未来《观察》 的基本风格。 1946年1月6日,《观察》的第一次发起人会议在重庆召开。会上决 定了刊物的名称,缘起及征股简约。对于这个刊物生命能否维持,当时储安平他们 笼统地建立在两个基本假定之上。一、国内拥有极广大的一群自由思想学人,他们 可以说话,需要说话,应当说话,而当时国内却还没有这样一个带有全国性的中心 刊物,假如自己能够确是不偏不倚,秉公论政,取稿严格,做事认真,则能获得各 方面的支持。二、中国的知识阶级,绝大多数都是自由思想分子,超然于党争之外 的,只要刊物确是无党无派,说话公平,水准优高,内容充实,刊物可以获得众多 的读者。储安平在筹备《观察》之前所做的这个基本分析是符合当时实际的,特别 是他认为中国的知识阶级大部分都是自由思想分子这一判断,可以说为《观察》日 后成为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论坛作了力量上的估计。另外,储安平一直认为今日中 国极需要有这样一个刊物,这个刊物可以使一般有话要说而又无适当说话地方的自 由思想学人,得到一个说话的地方,有了这样一个刊物,就可鼓励一般自由知识分 子出面说话,而他们所以要提供这样一个说话的场所,正是因为他们深信,真正的 自由思想分子的意见,对于中国的言论界有一种稳定的力量,而这种稳定的力量正 是当时中国所迫切需要的。《观察》是纯粹的同人刊物,资金集股汇成。有些作者 和工作人员也是股东。股东每年分红,还赠送股份给一些对刊物有较大贡献的作者 和职工。在中国现代史上,《观察》差不多可以说是最后的同人刊物,在《现察》 之后,似乎再没有这样允许自由主义知识分子自由创办刊物,自由议论国家生活的 事了,同人刊物在中国的消失是一件至今还在牵动知识分子的大事。由于《观察》 是同人刊物,是一群怀有强烈理想主义精神的人在支撑,所以,它一创刊即产生了 广泛的影响。《观察》的最高发行量达到了105000份。每份刊物平均总有几个读者, 据估计它的实际读者约在百万人以上。费孝通曾说:“《观察》及时提供了论坛, 一时风行全国。现在五六十岁的知识分子很少不曾是《观察》的读者。”(《新观 察》35周年纪念册)冯英子说:“《观察》已经在上海出版了 ,而且很快受到了 读者的欢迎特别是在知识分子中有较大的影响。应当说,从《观察》的出版到后来 的被迫停刊,这个刊物一直是办得比较成功的 。”(《编辑记者100百人》第41页, 上海学林出版)作为受过西方文明洗礼的储安平,深深懂得一份刊物在国家政治生 活中起的重要作用。在1946年的环境中,储安平能够把《观察》设计为一个周刊, 这在今天的读者看来是难以想象的。不仅是周刊,而且储安平要让这份刊物成为全 国一个有影响的论坛。当时广州、武汉、昆明、重庆、西安、北平、台湾等地均有 航空版。发行深入到广大的内地城市,乡镇直至边疆省份的辽远部落。《观察》每 周六出版,一到发行的时候,上海的报摊前就有读者排长队购买。它的读者阶层, 主要是大中学校的教师、学生、公务人员,文艺工作者、工商业者、自由职业者, 军队里的将领士兵及蒋政权里的高级官员,当时立法院长孙科便是长期订户。   《观察》的成功与储安平的努力是分不开的。储安平在办《观察》的时候有这 样几个特点很值得今天办刊物的人深思。第一,储安平把《观察》的宗旨定的非常 明确,把读者对象也想的非常具体。《观察》是代表自由思想分子的刊物,它的读 者就是知识分子,储安平还明确说过,中学生不在《观察》的读者考虑之内。第二, 储安平有强烈的在中国传播自由思想的理想主义倾向和克敬职守的敬业精神。他能 多次设法求得象胡适、傅斯年、任鸿隽、陈衡哲这样一些五四时期新文化运动健将 的支持,而且能够团结和他年令相仿的第二代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在《观察》的78 位撰稿人中,有相当一批是和储安平年令相仿的同时代人,这是需要一点胸怀的。 第三,储安平作为刊物主编,目标远大,视野开阔,在《观察》的撰稿人中,除了 从事社会科学研究的专家外,还有一批象任鸿隽、戴文赛、陈维稷这样一些从事自 然科学和工程技术的专家。第四,储安平同时也能注意求得当时政府内一些文职官 员的帮助,让他们来撰写介绍国家有关方面情况的文章。在读《观察》的时候,今 天的读者除了为《观察》所倡守的客观、理性、公平、自由等基本精神所倾倒外, 对于储安平对刊物的认真态度也肃然起敬。在《观察》前5卷中,每到出满24期, 储安平都要亲自执笔详细撰写一篇一年来《观察》的总结报告,这种总结报告从刊 物宗旨、水平、作者、读者直到经营发行情况,都非常详细,读后令人感动。对于 为什么要办《观察》及在办刊过程中的种种情况,1947年储安平曾给胡适写过三封 信,其中第一封信是了解储安平的重要资料,现照录如下:

  适之先生:

  我们创办《观察》的目的,希望在国内能有一种真正无所偏倚的言论,能替国家培养一点自由思想的种子,并使杨墨以外的超然份子有一个共同说话的地方。我们在筹备时候,曾请陈之迈先生转求先生,赐予支持;之迈先生事忙,或者未获代致我们的诚意。去夏,先生返国,许多朋友鼓励我晋谒先生,我始终未欲冒昧从事。因为先生离国多年,这几年中,也正是中国社会上诡诈最多的一个时候,我们自己虽然抚心自问,是真正无党无派的,但先生何能相信?先生对于一个不为先生所熟知的刊物,决不会给予任何关切与支助。所以我认为假如那时冒昧晋谒,徒然偾事。《观察》创刊迄今,忽忽半载,目下第一卷二十四期即将出完。我们曾按期寄给先生,请求指正,从过去二十几期中,先生能得到一个大概印象:这确是一个真正超然的刊物。居中而稍偏左者,我们吸收;居中而稍偏右者,我们也吸收,而这个刊物的本身,确是居中的。过去各期内容,尚有许多缺点弱点,总因我们能力有限,人力不够,力与愿违。从筹备时候算起,我已花了整一年的心血,全力灌注在这个刊物上。在筹备时候,要集款,要找房子,要接洽撰稿人。刊物出后,买纸,核账,校阅大样,签发稿费,调度款项,都是我的事情。在最近的五个月中,我没有一天不是工作至十二小时之多。一方面稿子不够,一方面要顾到刊物的水准,一个人独立孤苦撑持,以迄于今。所幸我自己有此决心,能以长时期来经营这个刊物,以最严肃认真的态度从事,长线放远筝,三五年后或者可有一点成就。在先生的朋友中,比较了解我亦最鼓励我的,大概要算陈衡哲先生了。我和孟真先生往还甚浅,但傅先生也给我许多指示。我希望这个刊物能得到许多前辈的支持和指教,慢慢的发展和稳固,我现在正着手计划第二卷的方针。我写这封信给先生,是想以最大敬意请先生俯允担任《观察》的撰稿人。先生对于这个请求,自须加以考虑,不致轻诺。但是先生或能想到,在滔滔天下,今日到底有几个人能不顾一己的利益,忘私从公,献身于一种理想,尽心尽智,为国家造福。到底有几个人,能这样认认真真,实实在在,做人做事。当我在筹备本刊最艰苦的时候(去年春天,股款迄难筹足),南京方面约我几次,我都未加考虑,因为今日之士,太慕功名,太希望从政,但是我觉得一个有为之士,他应当看得远,拿得定,做他最好的,以尽忠于他的国家。刊物出版以后,我除了我寓处、社里、学校三处之外,任何集会不参加,任何人不周旋,这就表示,我不以这个刊物为私人进身之阶,不以这个刊物为活动的根据。今日中国需要者,就是有浩然之气的人,我们请求先生俯允担任观察》的撰稿人,是为对于我们的鼓励,并非要先生鼓励我个人,而是鼓励并赞助我们这种理想,这种风度,这种精神。后辈需要得到前辈的道义责任,因为我们共同努力者,乃是一种有关国家福利的事业。兹掬最大诚意,并坦率陈述一切,如承,先生俯允,刊物幸甚。我们并想求先生为第二卷第一期写一篇文章(二月十五日前掷下),希望是个大题目,以便排在第一篇用光篇幅,并为号召。如何之处,伫候赐教。

  专肃,即请大安后学储安平敬上

  一月二十一日,农历大除夕

  储安平对胡适的态度是十分诚恳的,这可以说是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之间的一种 自觉联合,我们现没有见到胡适写给储安平的回信,在有关的胡适传记资料和他的 书信日记中都没有发现胡适和储安平的联系。由此可以说胡适一生没有和《观察》 发生过多的直接联系,但在精神上,储安平一直将胡适尊为自己的师长和前辈。从 储安平致胡适的信可以看出他对胡适的感情。储安平在创办《观察》的时候,致函 胡适,为的是求得他支持,并求他答应担任《观察》特约撰稿人。虽然我们现在没 有见到胡适给储安平的回信,但胡适的名字作为撰稿人列在了《观察》的封面下。 1947年胡适南来上海,储安平特致一函给胡适,汇报一年来《观察》的经营情况并 向胡适约稿:“适之先生:先生南来,我没有往谒。因为我觉得先生在极短的行程 中,必定十分忙碌。假如我没有要事,便不应当去浪费先生的时间。我们最近开了 股东会议,去年一年,盈余二亿三千三百余万。办刊物本来照例是赔本的,本赔完, 就关门大吉。我们实在没有想到会赚钱,而且赚了这许多。一千万的本钱,在一年 中赚了二十倍。我们有几件印刷品,原是给股东,不对外公开的。但是我想先生对 刊物素来有很大的兴趣,所以我检出一部分寄给先生,作为先生公余消闲材料。这 两天,南北教育界都为了先生的‘十年教育’,引起许多意见,拆穿了说,还是为 了先生那一句话:‘第一个五年先扶助北大、清华、中大、武大、浙大’。许多读 者来信,希望能读到先生的十年教育计划的原文。不如先生能否公开?或者先生能 就此事写一篇文章否”?(信见《胡适来往书信选》下卷,第168、225、239页) 后来《观察》在第3卷第7期的“《观察》文摘”专栏中转载了胡适的《争取学术独 立的十年规划》。储安平在《新月》时期是否和胡适见过面,我一时没有得到可信 的资料。但在1947年,储安平曾在北京拜访过胡适,此事见于储安平写给胡适的另 一封信:“适之先生:在平数谒,恭聆教益,深为感幸。先生对《观察》的鼓励和 指示,尤使我们增加不少勇气。我们愿以全力持久经营此刊。先生允为《观察》三 卷写文一篇,大大增加《观察》的光辉,拟乞至迟于八月十八日掷下,俾得如期付 梓。面求法书,如承便中一挥,尤感”。从以上三封信,不难看出储安平与胡适的 关系,这是一位后学对前辈的近乎崇拜的感情,这一点很值得引起注意。储安平一 生对英国的制度有近似于迷恋的感情,行文做事都以英国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在精 神上,他对胡适的主张和人格也很崇敬。在整个《观察》时期,储安平对胡适的一 言一行都给予高度重视。1947年的五四前夕,《观察》曾专访过胡适,对胡适的言 论《观察》也多留意。《观察》在一则补白中曾以《胡适谈话一段》为题,报道过 他在上海的一次演讲。(《观察》第1卷第3期,第4页)在整个《观察》时期, 胡适没有给《观察》写过一篇专文,他唯一给《观察》发表的是一封给费孝通的信, 而且是与费孝通的复信同时刊出,信是由费孝通提供的。这封信是针对《美国人的 性格》一书中出现的常识性错误,写给费孝通的,从中可以看出胡适认真治学的态 度和对学术研究的严格要求,同时也说明胡适是细读《观察》的。《美国人的性格》 曾在《观察》上连载,费孝通在该书的后记中曾说:“回到北平之后,安平屡次来 信要我为观察周刊写稿。我就决定翻译那本书。”(费孝通《美国与美国人》第 205页,三联书店1985年)费孝通后来出该书的单行本时,按胡适的意见修改了自 己的错误。从费孝通给胡适信的称呼和语气中,我感到与储安平给胡适写信时的情 形大致相同,都对胡适充满敬意。《观察》创刊时,就在《观察》通讯的专栏下, 发表了一篇题为《组党传说中胡适的态度》。这篇文章对胡适归国后的情况有详细 的分析和报道,当时有人希望他能组织政党,有人主张他先办刊物。《观察》的这 篇通讯是研究胡适从美国归来的重要资料,特别是当时国内各种政治势力对胡适所 抱的极大希望,从某一侧面反映了40年代末中国知识界对自由与民主的渴望。文章 认为,这几年来,国是日非,一片混乱,人人都对现状表示不满,而一般自由思想 的知识分子所怀有的苦闷尤其深刻。当今中国国共对垒,一般受英美传统民主教育 洗礼的人,虽不满意于国民党,但也未必赞成共产党。(《观察》第1卷第1期第3 页)文章对于胡适组党的声势及他个人的条件作了非常客观的分析。针对当时国内 言论界的混乱,许多人主张胡适来办刊物,甚至恢复先前的《独立评论》,大家一 致认为胡适若办刊物,对于国家可发生相当的影响。《观察》的这篇通讯细致地传 达了那一时期中国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心声,他们在极大的苦闷中既没有对国民党 存有幻想,也没有对共产党抱有过高的希望,就他们当时的理想而言,多数人希望 通过走民主和宪政的道路,来改变中国的局面,具体而言,盼望胡适能够组织新党, 或者创办刊物,以自由的言论影响国家。然而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这一理想的追 求似乎有些天真,虽然最终没能成为现实,但这种理想却永远地留在了中国自由主 义知识分子的心中,成了他们对未来的一种憧憬。《观察》对胡适行踪的特别留意, 反映了《观察》同仁对这位自由主义领袖的极大热情。胡适后来在《观察》上多次 出现,是因为40年代末的学生运动。《观察》在每次报道学潮的过程中,对于胡适 的行踪和言论颇多留意,这都是研究胡适的重要资料,由于《观察》是一个比较客 观公正的刊物,所以它的报道一般较为可信。胡适在沈崇事件中的态度和言论,《 观察》都有很细致的报道和分析。胡适说:“对于女家,很多的长辈跟我都是熟人, 我看她亦如后辈,当然要负责的。如果她愿意我陪她出庭,我当然愿意的。”(《 观察》第3卷第21期第17页)胡适对于沈崇事件的态度是:这是一个法律问题,而 不是一个政治问题。过去对胡适的这种言论,无论是当时还是后来都多有指责。其 实胡适本人在这一事件上的态度是理智的。虽然他的这种言论客观上对于国民党政 府处理这一事件有帮助作用,但对于学生来说这是难以理解的。由沈崇事件引起的 大规模的学潮,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当时青年学生的爱国热情,但必须指出,在这种 热情的内里,也隐含着某种较为狭隘的民族情绪,而胡适在面对这种极为复杂的民 族情感时,依然要让青年学生将法律的问题和政治问题分开来看,自然是他们所难 以接受的。胡适对于学潮的态度一直是很坚定的,他多次讲过,他认为古今中外有 一条公律:凡是在政治不能令人满意、没有正当合理的机构来监督政府、提倡改革 政治的时候,提倡改革政治的责任,往往落在青年人的肩上,像汉宋的大学生请愿, 明代东林党之攻击朝政、以及清之戊戌政变、乃至辛亥革命、五四运动。提倡改革 政治的,都是青年学生。中国的现状不要说青年人不满意,就是我们中年人也是感 到不能满意的。(《观察》第2卷第14期第19页)听到有学生被打伤和被捕时,胡 适总是赶到医院去探望并设法营救学生,对于学生运动的同情和理解是40年代自由 主义知识分子的共同特点。

  储安平在给胡适写信之前,也给傅斯年写了信,陈述了他自己想在中国为培养 自由主义而尽力的设想,傅斯年在《观察》时期,是前辈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中为《 观察》写过较多文章的人,他也给过储安平不少具体的建议。储安平在一封给傅斯 年的信中说:“手教奉悉,承赐鼓励,至为感激。一年以来,我们确是以全国来办 此刊物,只是环境大难,我们只能以辛勤忍耐应之。先生所云《观察》语调缺乏共 同性一点,我们也深切感到;并因这个原因,减少发言力量。我们应当有若干在基 本观点及风度上相同的朋友,经常聚会,共同讨论发为文章,易生力量。《观察》 非无基本的写稿人,只是南北分散,不易集中,其情形与昔日之《独立评论》完全 不同,这是《观察》极大的弱点,而一时无法可设。”(台湾《傅斯年文物资料选 辑》)储安平在创办《观察》的时候,有一个非常明确的意图就是要延续胡适和傅 斯年他们的自由主义传统。储安平在年轻的时候,曾给鲁迅写过信,也寄过稿,那 时他在思想上也许还是认同鲁迅的,但到他从光华毕业以后,他的思想就转到《新 月》这批人一边来了。而且以后也没有再发生变化。